辩证看待投资的“旧动能”与“新动能”
编者按： 当前，海内外对中国投资走势高度关注。如何正确看待当前投资形势，投资底层逻辑又有哪些深刻变化？三里河栏目推出“投资怎么看怎么办”权威专家系列解读，把脉投资大势，答疑市场关切。今日刊发清华大学中国发展规划研究院常务副院长、中国民营经济研究会副会长董煜的署名文章《对投资增速下滑，不必过分焦虑》。
一段时间以来，各方对投资数据和投资走势比较关注。今年1—8月，全国固定资产投资(不含农户)同比下降7.2%，引发一些关切和担忧。看待当前投资下滑的情况，既要看数字变化，更要看结构变化，既要了解原因，更要把握趋势。要通过数据表象，分清哪些回落是旧动能调整的必然结果，哪些增长代表新动能的蓬勃兴起，客观认识和把握新旧动能转换的内在机理，增强对高质量发展前景的信心。
理性看待投资增长模式变化
当前投资增速下行，折射出我国投资动能结构正在发生历史性调整。过去支撑投资高速增长的房地产、传统基建、传统制造业“三大支柱”都进入了调整期：房地产开发投资从2021年的14.76万亿元降至2025年的8.28万亿元，减少约44%，2026年1—8月，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19.9%；“十四五”时期交通投资增长明显放缓，市政公用设施投资出现负增长，2026年1—8月，基础设施投资同比下降4.0%；传统制造业前期持续扩产已经形成较高产能基数，“十四五”时期产能利用率出现下滑，2026年1—8月，制造业投资同比下降2.3%。
投资旧动能的回落，根本原因是进入发展动能切换阶段后，原有的投资增长模式已难以为继。房地产投资仍处在深度调整阶段，存量房时代到来，过去大规模拿地、大规模新开工的扩张模式已经终结；传统基建经过多年大规模建设，交通、能源等硬件基础设施骨架基本成型，大规模铺摊子的空间收窄，叠加地方财政约束增强，增速显著回落；传统制造业部分行业产能趋于饱和，企业扩产意愿有所收缩。对这种基本面变化，要有清醒认识，不必回避，也无须否认。
需要同时看到的是，投资领域的结构性亮点同样鲜明，新动能投资保持较快增长。2026年1—8月，高技术产业投资同比增长5.2%，增速连续三个月加快，其中信息服务业投资增长22.7%；知识产权产品投资增长9.2%，占全部投资的比重升至15.2%，比上年同期提高2.3个百分点；设备工器具购置投资增长9.3%，占比升至19.5%；信息传输业投资增长28.4%。投资由侧重规模扩张转向更加注重科技创新、产业升级和基础支撑，是一个确定性的趋势。
但也要清醒认识到，目前新动能的体量尚不足以完全对冲旧动能的收缩。在投资结构中，高技术产业投资占比尚不足11%，而房地产、基础设施投资占比合计接近50%。从单个项目看，传统领域更多依赖土地、厂房和大型工程，往往投资数额较大，而新动能更多依靠无形资产投资，项目投资相对有限。因此，虽然新动能增速较快，但增量还不足以填补旧动能留出的缺口。
认识新旧动能的真实图景，还要注意投资内涵和外延的拓展。传统固定资产投资统计以项目为调查对象、遵循项目在地原则，侧重有形资产，而研发、软件、数据等新型投入分散于企业日常经营，归集计量难度较大；国家层面已建立知识产权产品投资统计监测制度并按月发布，但分地区的常态化统计尚未完全建立，一些地方的创新投入在地方投资统计中反映得不充分。教育、培训、健康等人力资本支出，在现行国民经济核算框架下大多计入消费，不体现为投资。这种口径的差异，一定程度上会放大新旧动能缺口的直观感受。
辩证把握投资新旧动能关系
看待投资新旧动能的关系，首先要破除两种认知误区：一种是固守旧路径，把稳投资简单等同于在房地产、传统领域上继续下大功夫；另一种是片面“喜新厌旧”，把旧动能完全等同于落后产能，认为新旧动能转换就是“破旧立新”、非此即彼的替代关系。事实上，新旧动能不是二元对立，而是共生共存、相互转化的有机整体，转换的本质是存量提质、增量赋能，而不是推倒重来。
旧动能不是落后的代名词，仍然具有现实贡献和改造升级的巨大空间。房地产、传统基建、传统制造业依然是我国实体经济的基本盘，承载着庞大的产业链、供应链和就业岗位。传统基建正从大规模新建转向补短板、强弱项、提质增效，城市更新、水利工程、防灾减灾体系建设仍有可观空间，“六张网”建设也引起各方高度关注。传统制造业通过设备更新、数字化改造、绿色转型，可以蜕变为新动能的重要载体。大规模设备更新政策实施以来，设备工器具购置投资持续较快增长，正是传统产业“向新转化”的直接体现。房地产领域的重点也在由扩张性开发转向满足保障性和改善性住房等需求。旧动能的转型不是简单压缩规模，而是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
新动能的成长遵循客观规律，体量壮大需要时间积淀。从技术突破、实验室成果到产业化落地、形成大规模投资体量，存在较长的培育周期；无形资产投资回报周期长、不确定性高，很难像盖厂房一样快速形成实物工程量。即便是已经实现技术突破的赛道，也需要反复迭代工艺、培育市场场景。我国2025年全社会研发经费支出达3.9万亿元、投入强度达2.8%，首次超过OECD国家平均水平，成绩来之不易，但将其转化为大规模产业投资、全面对冲传统领域收缩，仍需持续积累。
新旧动能之间还存在紧密的转化机理，增量可以带动存量，存量也可以哺育增量。一方面，人工智能、工业软件、大数据等新型投资广泛应用于钢铁、化工、装备等传统产业，改造生产流程、提升效率，以“鼎新”带动“革故”；另一方面，传统产业是高端装备、新材料、工业软件最重要的应用市场，没有庞大的场景需求，许多新兴技术就缺少迭代打磨的土壤。还要看到，新动能内部同样会迭代更新，今天的新产业未来也可能成为需要改造提升的存量，“新”与“旧”是相对于发展阶段的动态概念，而不是一成不变的标签。
推动新旧动能平稳接续转换
面对投资新旧动能转换期的现实挑战，我们既要看到新动能的曙光，避免对传统口径数据过度悲观、过分焦虑，也要正视动能转换不可能一蹴而就，保持足够的战略耐心。
一是盘活提升存量。不简单压缩传统领域的合理投资需求，把着力点由规模扩张转向存量升级。落实大规模设备更新和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支持传统制造业开展智能化、绿色化、数字化改造。推进“两重”建设重大工程落地，在水利、防灾减灾、城市更新等领域持续推进项目建设。立足房地产发展新模式，加大保障性住房、城中村改造建设力度，对具备条件的城市，可考虑按照宜居要求适度放宽容积率和密度标准。同时强化项目管理，坚决遏制低效无效投资，防止为冲数字拼凑项目、盲目铺摊子。
二是培育壮大增量。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加大对先进装备制造、数智经济、绿色低碳和未来产业的投资支持力度，鼓励企业扩大研发、软件、数据资产等无形资产投入。发挥政府投资撬动作用，政府资金更多投向关键技术攻关和创新平台建设，主动向社会资本开放新技术应用场景。完善多层次科技金融体系，针对无形资产投资周期长、风险高、缺少实物抵押物的特点，发展风险投资和耐心资本，完善知识产权质押融资机制。发挥超大规模市场优势，以应用牵引技术迭代，推动创新成果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持续做大新动能投资体量。
三是补齐制度短板。深化国民经济核算改革，推动知识产权产品投资统计向地方延伸，逐步建立分地区无形资产投资监测体系。跳出只看固投增速的惯性，把人力资本积累、无形资产增长、创新投入强度等指标纳入高质量发展绩效评价体系，改变“物的投资看得见、人的投资隐形化”的局面。针对无形资产投资不确定性高、周期长的特点，建立区别于工程项目的评审、监管和考核制度，允许试错、包容探索，避免用基建项目的刚性管理模式对待研发创新项目。在规划层面对职业技能培训、产教融合、公共卫生能力建设作出战略性安排，推动“投资于人”与“投资于物”同步谋划、协同推进。
四是优化发展环境。在新旧动能转换中，民间投资要发挥更大作用。当前微观主体的投资信心仍需加力修复，要持续优化营商环境，落实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的各项政策，破除市场准入壁垒，保障各类经营主体公平参与竞争。要稳定市场预期，完善产权保护和知识产权保护制度，增强企业长期经营信心，引导民间资本既参与传统产业升级，也积极投身新兴赛道。要加强宏观政策协同，经济政策和非经济政策同向发力，避免合成谬误，为新旧动能转换营造稳定的宏观环境。
作者：董煜 清华大学中国发展规划研究院常务副院长，中国民营经济研究会副会长
(“三里河”工作室)
